蓝妖
第一章 雨夜
雨下得太大了。
林墨站在破旧的公交站台下面，看着雨水顺着站牌的边缘汇成细流，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。他的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，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铜钱——那是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，说是能保命的东西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
“林先生，您到了吗？青云公寓，七楼，702。”
发信人显示”陈小姐”，三个小时前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他的客户。说是公寓里闹鬼，已经吓走了三个租客。林墨本不想接这种小单子，但对方开价实在慷慨，而他刚好需要这笔钱去还师父欠下的赌债。
“马上到。”
他简短回复，拦下一辆出租车。雨水在车窗上扭曲了城市的灯光，像是一幅幅流动的抽象画。林墨闭上眼睛，试图在脑海中梳理师父教过的那些东西。符咒、阵法、驱邪的口诀——他学得并不用心，师父活着的时候总说他是块朽木。
出租车在青云公寓门口停下。这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楼，外墙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，露出里面发黄的砖块。七楼只有一盏灯亮着，在雨夜里像一只独眼。
电梯坏了。林墨爬楼梯上去，每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702的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
他推门进去。
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，大约二十七八岁，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，长发披散在肩上。她抬起头来看着林墨，眼睛是淡褐色的，像是被雨水冲淡的琥珀。
“林先生？”
“是我。陈小姐？”
“陈雨桐。”她站起来，给林墨倒了一杯水，”您要看看那个房间吗？”
“不急。”林墨在沙发上坐下，”先说说情况。”
陈雨桐的手指绞在一起。她看起来并不像个会相信鬼神的人，更像是在写字楼里朝九晚五的上班族。
“三个月前我买下这套房子。第一周，半夜能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，走到我门口就停下了。第二周，浴室的镜子开始起雾，不管我怎么擦，上面都会出现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？”
“走。”
林墨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，放在掌心摩挲。铜钱冰凉，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。
“第三周，”陈雨桐的声音低下去，”我开始做梦。梦里有个穿蓝衣服的女人，她站在我床头，看着我。我看不清她的脸，但是能感觉到她在笑。笑得很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林墨站起来，在客厅里慢慢走动。老式的装修风格，家具都很新，应该是刚换过。阳台的门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。他走到卧室门口，铜钱突然变得滚烫。
“这里？”
陈雨桐点头，脸色发白。
林墨推开门。
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，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香气。床上铺着素色的床单，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瓶，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勿忘我。
铜钱在他掌心震动起来。
他走到窗前，一把拉开窗帘。雨已经小了，远处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。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，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——不，那不是他。
镜子里站着一个穿蓝色旗袍的女人，正对着他微笑。
林墨猛地回头。身后空无一人。再看镜子，只有他自己苍白的脸。
“林先生？”陈雨桐在门外问，”您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他回答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”我今晚住下。您去酒店住一晚，明天再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这是规矩。”
陈雨桐犹豫了一下，终究还是拿了包出门。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，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。林墨重新看向那面镜子，镜子里只有他自己，和身后空荡荡的房间。
他盘腿在床上坐下，把铜钱放在面前，开始默念师父教过的静心咒。
午夜十二点，铜钱突然飞了起来，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，砸向那面镜子。镜子没有碎，但表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，像是被石子击中的水面。
林墨睁开眼睛。
她站在镜子里面，或者说，镜子变成了某种通道。蓝色的旗袍，黑色的长发，脸依然是模糊的，但林墨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她说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水汽的湿润，”这不是你该管的事。”
“收了钱，就得办事。”林墨说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，”您哪位？”
镜子里的女人似乎笑了一下。她抬起手，纤细的手指穿过镜面，像穿过一层薄膜。然后是手臂，肩膀，最后整个人从镜子里走出来，站在林墨面前。
现在他能看清她的脸了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，眉眼清秀，没有任何惊人的地方。但林墨注意到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，近乎透明，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。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，瞳孔是淡蓝色的，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。
“我叫蓝岫。”她说，”你师父没跟你提过我吗？”
林墨摇头。
“也是。”蓝岫在床边坐下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客厅里，”他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的。那个骗子。”
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，只有一种淡淡的惆怅，像是提起一个久未谋面的老友。
“你认识我师父？”
“认识？”蓝岫歪头看他，”他没告诉你，这栋房子是谁建的吗？”
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，嘴里反复念叨着”对不起”和”蓝岫”。他当时以为那是师父的某个相好，毕竟那老头年轻时风流债不少。
“二十年前，”蓝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，”你师父还是建筑队的包工头。这栋楼的七楼，原本设计的是公共露台。我不同意，因为那会挡住我阳台的阳光。我们吵了一架，第二天，我在工地上出了意外。”
她抬起手，林墨看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。
“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，我为了救他，被钢筋穿透了胸口。”蓝岫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，”他活下来了，我死了。这栋楼建成后，我的魂魄就被困在了七楼，哪里也去不了。”
林墨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那些话。那个向来大大咧咧的老头，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，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叫蓝岫，说如果有机会，一定要帮她解脱。
“解脱？”蓝岫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，”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年，看惯了人来人往。你师父每年都来，带着酒，坐在阳台上喝到半夜。他不敢见我，我知道。他以为我怨恨他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雨已经停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，清冷的光洒在她身上，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。
“我不恨他。”她说，”我只是走不了。这栋楼里有我的骨头，有我的血，我的魂魄和这些钢筋水泥长在一起了。”
林墨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师父教他的那些东西，符咒、阵法、驱邪的口诀——没有一样是用来对付这种情况的。师父教了他很多，但唯独没有教过，如何让一个不想害人的鬼魂安息。
“我能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蓝岫转过身来，淡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两汪深潭。她看着林墨，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师父没告诉你吗？”她轻声说，”要让我走，得有人愿意替我留下。”
第二章 交易
天快亮的时候，陈雨桐回来了。
她推开门，看到林墨坐在阳台上，面前摆着两个酒杯，一个满了，一个空了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让他的轮廓边缘发着淡淡的光。
“林先生？”
“陈小姐，”林墨没有回头，”这房子您别住了。我全额退款，再赔您一倍违约金。”
陈雨桐愣住了。她走到阳台边，顺着林墨的目光看去，只看到对面楼顶上几只早起的鸽子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里的东西，我解决不了。”林墨终于转过头来，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，像是整夜没睡，”准确地说，是不该解决。她没做错什么，只是走不了。”
陈雨桐在他旁边坐下，拿起那个空酒杯，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我小时候见过鬼。”她突然说，”七岁那年，我奶奶去世。守灵的时候，我看到她坐在棺材边上，冲我笑。我跟爸妈说，他们不信，还骂我胡说八道。后来我就学会了，看见什么都不能说。”
林墨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
“所以我买这房子，不是因为不信邪，”陈雨桐笑了笑，”是因为便宜。我知道有东西，但我以为我能习惯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啊。”她把酒杯放回去，”但比起鬼，我更怕的是穷。这房子比市价便宜一半，我攒了五年的钱才凑够首付。要是退了，我再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了。”
林墨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自己为了还师父的债，接了多少不该接的活，得罪了多少惹不起的人。穷这个字，确实比鬼可怕多了。
“有个办法，”他说，”可以让你继续住这里，不受打扰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和她做个交易。”
蓝岫在白天是不出现的。太阳升起的时候，她就消失在房间的各个角落，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。但林墨知道她在，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微妙的、不属于活人的气息。
他在阳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阵法，用师父教他的方法，把铜钱埋在花盆下面。这是引魂阵，能把附近的鬼魂暂时凝聚成形，方便对话。
正午时分，蓝岫出现在阵法中央。阳光对她没有伤害，但她的身形确实比夜晚淡了许多，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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