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风
长安城的雨，总是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腥气。青石板路被千万次的车马踏过，泛着幽冷的光，像是一面映照着盛世阴影的铜镜。安史之乱后的大唐，不再是那个万国来朝的锦绣天朝，藩镇割据，宦官专权，繁华的皮囊下早已溃烂生蛆。西市的胡商依旧叫卖着香料，教坊的伎女依旧弹拨着琵琶，但听曲的人心里，都藏着一把防身的短刀。
李渊风坐在西市边缘的破旧酒肆里，手里捏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酒盏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，几缕碎发垂在眼前，遮住了那双本该凌厉却刻意显得浑浊的眼。酒肆里鱼龙混杂，逃兵、游侠、暗探，都在这劣质的酒水中消磨着乱世里的余生。没人知道这个看似落魄的酒徒，曾是皇宫大内暗卫营里最锋利的那柄刀，代号孤云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酒肆的沉闷，门帘被粗暴地掀开，雨水裹挟着夜风灌入。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跌撞进来，她的左臂上插着一支黑羽短箭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地面上，洇开一朵刺目的红梅。女子环顾四周，目光在触碰到李渊风时猛地顿住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老板，后院可有避雨处？她的声音沙哑，却透着官家女子特有的坚韧。
李渊风没抬头，只是懒懒地挥了挥手：自己找，莫要溅了酒。
女子咬了牙，转身向后院走去。几乎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的瞬间，三名黑衣刺客如鬼魅般掠入酒肆。领头者目光如鹰，扫视全场，冷声道：大唐神策军办案，闲杂人等即刻退出，否则以谋逆论处。
酒客们哄然散去，片刻间，偌大的酒肆只剩下李渊风一人。他依旧低着头，仿佛杯中的浊酒比生死更重要。黑衣领头者皱眉，长剑出鞘，剑尖直指李渊风的后心：滚开。
李渊风叹了口气，终于缓缓抬起头。在那一瞬间，他眼底的浑浊如退潮般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意。他没有拔剑，只是用手中的粗瓷酒盏轻轻磕在桌沿上。
啪的一声轻响，瓷片飞射而出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划破了黑衣人的咽喉。剩下两人大惊失色，双剑合璧劈向李渊风。李渊风身形未动，只是脚尖在地面一旋，长凳的一端如活物般弹起，精准地击中一人的膝弯，紧接着他反手扣住另一人的剑刃，内力吞吐，剑身寸寸碎裂，碎片尽数没入那人的胸膛。
三具尸体倒地，鲜血与雨水混在一起。李渊风走向后院，红衣女子正靠在柴堆上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你叫什么？李渊风蹲下身，撕下她的衣袖查看伤势。
云昭。女子看着他，眼中满是震惊，孤云李渊风？十二年前暗卫营的传奇，怎么成了这副模样？
传奇已死，活着的只是个酒鬼。李渊风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，敷在她的伤口上，神策军为何追杀你？
云昭咬着下唇，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卷用油纸包裹的薄绢：这是边关的布阵图与藩镇暗中勾结神策军的密信。若此物落入阉党之手，西北防线将瞬间崩溃，长安再无险可守。我本是边关信使，入城后便被盯上，一路杀至此处。
李渊风看着那卷薄绢，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曾誓死守护的大唐，如今却要靠一个女子以命相搏来维系。他闭上了眼，脑海中浮现出十二年前那场惨烈的内乱。暗卫营被宦官构陷，五十名兄弟一夜之间尽数伏诛，他身中七剑跌入渭水，才侥幸捡回一条命。从此他恨透了这朝堂，恨透了这腐朽的唐风。
我不接。李渊风站起身，这朝堂的生死，与我何干。
云昭凄然一笑：我知道你恨他们。但我不是为了皇上，是为了长安城里的百万百姓，为了那些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无辜之人。李渊风，你的刀，难道只为斩破空酒瓶而生吗？
话音未落，酒肆外围突然亮起无数火把，密集的脚步声如战鼓擂动。神策军中尉魏忠的亲卫军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。魏忠是个身形肥硕的宦官，披着华贵的织金锦袍，站在雨中冷笑：孤云，十二年了，你的刀果然还是没锈透。
李渊风握紧了云昭递来的那柄短剑，剑身轻薄，不是他惯用的重型横刀，但剑气依旧在握剑的那一刻从他体内苏醒。他看向云昭：你若能活着走出长安，这天下或许还有救。
云昭摇头：没有你，我走不出这西市。
李渊风仰头望向雨幕中隐约可见的城楼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：好。今日，便让这长安城再吹一次十二年前的唐风。
他推开后院的木门，孤身一人走入雨夜。数十名神策军甲士如黑云压城般涌来。李渊风的步法毫无章法，似醉非醉，却在刀光剑影的缝隙中如游鱼般穿梭。他没有横刀，只能以手中短剑代之，剑走轻灵，每一剑都精准地切断甲士的喉管、挑断他们的手筋。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，他的青衫已被割出数十道口子，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根不屈的旗杆。
魏忠在远处看着，脸色逐渐阴沉：布阵！弩手准备！
长安的街道成了修罗场。李渊风身中数刀，鲜血染红了青衫，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，那是久违的狂烈与悲怆。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年纪，回到了暗卫营的校场，回到了那个誓死守卫大唐尊严的清晨。
一排弩箭如飞蝗般射来，李渊风旋身挥剑，剑气激荡，将多数弩箭击落，但仍有一支重矢贯穿了他的左肩。他踉跄后退，单膝跪地。
魏忠狞笑着走上前：大势已去，你一介武夫，救不了这病入膏肓的天下。
就在此时，长安城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浑厚悠长的钟声。那是上元节的晨钟，敲碎了漫长的雨夜。云昭在后院点燃了信号烽火，那是她留给西北边关的最后希望。火光冲天而起，映照在李渊风的脸上。
他猛地拔出左肩的重矢，任由鲜血喷涌，借着剧痛激发出体内最后的潜力。他缓缓站起，短剑平举，剑身上映出他染血的面容与背后的冲天火光。
唐风未死。李渊风低语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，身形化作一道残影，短剑发出龙吟般的破空声。魏忠大惊，急令护卫阻拦，但李渊风的这一剑已经超越了剑术的范畴，那是十二年积压的愤懑、不甘与最后一点对苍生的悲悯所铸成的绝杀。
剑光如银河倒泻，切开了厚重的雨幕，切开了甲士的重盾，最终停在魏忠的咽喉处。魏忠浑身僵硬，肥硕的身躯轰然倒地，眼中的惊恐凝固在死寂的雨夜中。
神策军失去统帅，陷入短暂的慌乱。李渊风没有追击，他转身走向后院。云昭正倚在门边，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。
走。李渊风拉起她，向着长安城北的暗门遁去。
五日后，西北边关。
烽火台上的戍卒收到了那份浸透鲜血的薄绢。边关大将即刻整军，粉碎了藩镇的突袭阴谋。长安城内，因魏忠之死与密信的曝光，朝堂格局剧变，阉党势力遭到重创，大唐在风雨飘摇中又勉强续上了一口残气。
而在塞外的风沙中，一匹快马奔驰在无垠的戈壁上。马上是两道并肩的身影，男的穿着洗旧的青衫，女的身着褪色的红衣。他们不再属于长安，不再属于朝堂，只属于这辽阔的天地。
李渊风迎着塞外的烈风，感受着这不同于长安的粗犷气息。这风里没有腥气，没有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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