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孽
神殿的穹顶绘满了繁复的壁画，金箔镶嵌的众神之像在长明灯的微光中悲悯地俯瞰着世人。埃洛站在祭坛的最高处，身披纯白圣袍，手持权杖，如同这虚伪盛世中最后一块无瑕的冰。他是圣徒，是离神最近的人，也是这座城市千万信徒的信仰支柱。每一次他洒下圣水，底下的信众便会虔诚地跪伏，祈求他洗去他们灵魂深处的污垢。然而，埃洛知道，真正的罪恶并未藏于市井，而是被铁链锁在神殿最深处的地渊之中。
地渊没有光，只有潮湿的岩壁和永不熄灭的幽暗业火。渊被封印在这里已有千年。他曾是创世神的左使，却因染指禁忌之力而堕落为万恶之源。世人称他为圣孽，由神圣中诞生的罪恶，这是对神明最大的亵渎。埃洛的职责，便是每月一次踏入地渊，用圣水压制渊体内翻涌的魔息，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封印。
第一次踏入地渊时，埃洛尚且年幼，被大祭司推入那扇沉重的黑铁之门时，他甚至不敢呼吸。但在无尽的黑暗中，他没有看到狰狞的野兽，只看到一个被六根锁魂钉贯穿琵琶骨的男人，斜倚在冰冷的石壁上。男人的长发如墨般散落，面容苍白却透着惊心动魄的俊美，那双赤红的双眸在幽暗中漫不经心地扫过埃洛，仿佛在看一个滑稽的玩物。
又是一个来哭鼻子的圣徒？渊的声音沙哑而慵懒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，你的前辈们，有的在这里疯了，有的被我咬断了喉咙。你打算以哪种方式结束？
埃洛没有退缩。他握紧金瓶，将圣水倾倒于渊的额心。水珠触及那苍白肌肤的瞬间，蒸腾出刺骨的白烟。渊闷哼一声，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，但他随即大笑起来，笑声在地渊中回荡，震落了岩壁上的碎石。
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埃洛从战战兢兢的少年，成长为清冷如霜的圣徒。他每月来到地渊，从不多言，只是沉默地执行净化之礼。渊也渐渐收起了初时的暴戾，他开始在这漫长死寂的岁月中，期待那扇门开启的声音，期待那抹纯白身影带来的、哪怕是伴随着剧痛的鲜活气息。
你为什么不害怕？在一次圣水浇淋后，渊喘息着问出了多年的疑惑。他身上新添的伤痕纵横交错，但那双赤红的眼睛却灼热地盯着埃洛。
埃洛垂下眼眸，收起金瓶。因为你的痛苦，比世人的虚伪更真实。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，投入了渊干涸千年的心海。从那一刻起，某种不可名状的羁绊在圣徒与恶魔之间悄然生根。它违背了教廷的律法，践踏了神明的威严，却在这最肮脏的地渊中，开出了一朵靡艳的花。
两人开始在暗影中交谈。渊告诉埃洛，所谓的创世神不过是掠夺天地灵气自封为神的伪善者，而他被钉在此处，只因他试图将真相还给世人。埃洛则向渊倾诉他背负的沉重，那金箔下的壁画是谎言，信徒的虔诚是愚昧，他在这座神殿中，犹如一只被囚禁在金丝笼中的雀鸟，看似尊贵，实则每一根羽毛都沾满了权力的污血。
他们的灵魂在相互救赎中靠近。当渊的魔息失控时，埃洛不再用圣水，而是用自己微薄的灵力去抚平他的狂躁；当埃洛因长明的灯油和祈祷而力竭时，渊会用宽大的手掌为他遮挡地渊的阴风。禁忌的界限在一次次触碰中模糊，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，埃洛在完成仪式后，体力不支跌倒在渊的怀里。锁魂钉限制了渊的动作，但他依然竭力用下巴蹭了蹭埃洛的额头，那是一个没有半分情欲、却比任何亲吻都更深沉的安抚。埃洛抬起头，在幽暗的火光中，他吻了渊被圣水灼伤的唇。那是圣徒的堕落，也是恶魔的升华。
然而，世间绝无不透风的墙。大祭司察觉了埃洛灵力的异变，那原本纯粹的圣光中，竟缠绵上了一丝晦暗的魔息。教廷震怒，信徒狂悲。他们无法容忍信仰的崩塌，于是，埃洛被剥夺了圣徒的尊号，换上了粗麻囚服，被押上了审判台。
你与魔物私通，背叛神明，罪无可恕！大祭司的声音在神殿中回荡，信众们掷出石块，砸在埃洛曾经圣洁无瑕的面容上。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，但他没有辩解，只是静静地望着神殿地面的缝隙，那是通往地渊的唯一路径。他在等，等那个被锁在地底的人，是否还能感知到他此刻的绝望。
火刑架已竖起，烈焰的炽热让周围的空气扭曲。埃洛被绑在木桩上，火舌舔舐着他的脚踝。痛楚如潮水般袭来，但他只是闭上了眼，心中默念着渊的名字。就在这生死一瞬，神殿底部的地面轰然碎裂，一道冲天的赤红魔柱撕裂了穹顶的壁画，众神之像在魔息的冲刷下化为齑粉。
渊挣断了锁魂钉，六根神钉从他的骨血中拔出，带出漫天血雨。他踏着烈焰而上，身后的业火化作万千魔影，席卷了整座神殿。大祭司和信众在魔威下瑟瑟发抖，顷刻间便被魔息碾碎成灰。这不是救赎，这是灭世的狂怒。渊一路杀至火刑架前，徒手撕裂了燃烧的木桩，将浑身焦黑的埃洛揽入怀中。
我来迟了。渊的声音颤抖着，他褪下仅存的衣袍，包裹住埃洛残破的身躯，自己的肌肤却被圣火灼出大片的伤痕。圣与魔，本就是相斥的两极，每一次触碰都是对彼此的凌迟，但他们此刻却死死相拥，仿佛要将彼此揉碎进骨血。
埃洛靠在渊的胸膛上，感受着那久违的温热。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，轻轻抚过渊侧脸的伤痕：你不该出来的，这天下容不下你。
这天下若容不下你，我便毁了这天下！渊赤红的双眸中满是暴戾与深情。他欲带着埃洛逃离，但神殿的遗迹之下，创世神的残识已然苏醒。金色的法则之链从虚空中降临，死死缠住了渊的四肢。神明虽死，其律法依然在绞杀着任何试图打破秩序的逆行者。
渊被法则之链拉扯得支离破碎，埃洛看着渊在金光中痛苦嘶吼，意识逐渐涣散。他知道，只要渊体内还留有他的圣息，法则便不会停歇；只要渊还爱着他，这违背天理的羁绊便会成为渊永恒的枷锁。
埃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挣脱了渊的怀抱。他跌落在地，拔出地上残留的一根锁魂钉。这钉子曾穿透渊的骨血，沾染了魔息，此刻在埃洛手中，却成了最锋利的匕首。
渊目眦欲裂：埃洛！你要做什么？
埃洛没有回答。他转身，将那根沾满魔血的锁魂钉，决绝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。圣徒的心血与魔钉相遇，爆发出刺目的光芒。这并非净化，而是献祭。他用自己全部的圣洁与生命，去中和那根钉子上的诅咒，将法则之链的锚点从渊的身上，转移到了自己的灵魂深处。
你本是圣，我本是孽……埃洛的身体开始透明，金色的光点从他的伤口处飞散而出，如同一场灿烂的流星雨，世人说我们违逆天理，那便由我，将这圣孽一同葬下。
法则之链从渊的身上寸寸断裂，转向缠绕住了埃洛正在消散的灵魂。渊疯狂地扑向埃洛，却只能接住他渐渐虚无的躯体。埃洛最后的目光，定格在渊的眼眸中，那里不再有暴戾的红光，只有深不见底的哀痛与无尽的清明。
活下去……去看看真正的世间。埃洛的声音随风消逝，他化作漫天金雨，融入了崩塌的废墟之中。神殿彻底坍塌，虚伪的盛世在失去圣徒与恶魔的对抗后，终于迎来了它应有的覆灭。
百年之后，旧城已成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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