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仙只想种田
清晨的薄雾还未从青牛谷散去，林墨就已经扛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下了地。他赤着双脚，踩在湿润的黑土上，泥土的凉意顺着脚底板一直钻进心里，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。对于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仙而言，九天之上的罡风太冷，仙宫的玉阶太硬，唯有这片沾着牛粪与草屑的泥土，才是最踏实的归宿。
林墨修的是地仙道。千年前，同门的师兄弟们纷纷斩断尘缘，白日飞升，去那天庭做个高高在上的神仙。唯有他，在飞升的前夜，看着山门前那片还未成熟的灵稻，叹了口气，转身走回了田里。天庭再好，也种不出能酿出醉仙酿的紫玉灵米。他不想去天上喝那些寡淡的琼浆玉液，他只想守着这方寸之地，春种秋收，冬藏夏耘。
这千年来，青牛谷外的修仙界换了不知多少个纪元。宗门崛起又覆灭，天骄辈出又陨落，但这一切都与林墨无关。他只关心今年的雨水是否充沛，田里的灵虫是否需要驱赶。他用千年的岁月，将这青牛谷的每一寸土地都养成了灵土，种出来的果蔬哪怕随便丢一颗到外面的修仙界，都能引起一场血雨腥风的争夺。但在林墨眼里，它们不过是早饭的清粥和饭后的甜点。
然而，种田的人最怕的不是天灾，而是人祸。修仙界的人，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念，总觉得这天地间的灵气都是他们的，总觉得任何一块宝地都必须被发掘、被占领、被挥霍。
这天正午，林墨正坐在田埂上，啃着一颗刚刚烤熟的灵薯，甜糯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。突然，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，原本晴朗的天际被一道刺目的剑光硬生生撕裂。三艘巨大的飞舟破云而出，舟上旌旗猎猎，绣着天剑宗的金色剑徽。
飞舟悬停在青牛谷的上空，投下巨大的阴影，将林墨那片正抽穗的灵稻严严实实地盖在了黑暗里。林墨皱了皱眉，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禾苗见不到阳光，这批灵稻的口感会变差。
从飞舟上落下十几名身着锦衣的弟子，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骄横的青年，腰间挂着一把品相不俗的灵剑。他环顾四周，看着谷中充沛得几乎化作实质的灵气，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。
此地的灵脉，竟未被开采！青年冷笑一声，对身后的弟子挥了挥手，天剑宗奉掌门之命，接管此地灵脉。即刻清退谷内凡人，开山破土，建立宗门分舵。
林墨叹了口气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襟上的灵薯渣。他不是凡人，但他看起来实在太像一个凡人了。千年种田，他身上的仙气早就被泥土的腥气取代，一身粗布麻衣，面容质朴，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看向土地时，才会透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宁静。
几位道友，林墨慢悠悠地走过去，语气像是在商量今晚吃什么，这谷里的地是我开的，苗是我种的。你们要接管灵脉，能不能往边上挪挪？别挡了我的稻子晒太阳。
青年斜睨着林墨，像是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。你是什么东西，也敢跟天剑宗谈条件？这等宝地，岂容凡夫俗子霸占！他随手一挥，一道剑气呼啸而出，直接斩向林墨脚边的那片灵稻。剑气所过，禾苗尽碎，泥土被犁出一条深沟。
我只是想种田啊。林墨看着那片被毁的灵稻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这批灵稻，他用了整整三年时间调理水土，本打算秋天酿一坛好酒。现在，全毁了。
青年见林墨呆立不动，愈发得意，大笑道：莫非是被吓傻了？速速滚出此谷，否则下一道剑气，就斩了你的首级！
林墨没有滚，他只是缓缓举起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。在青年看来，那不过是一件凡铁打造的农具，甚至刃口都钝了。但在林墨握住锄头的那一刻，这片青牛谷的土地，似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共鸣。
下一道剑气？林墨轻声重复了一遍，然后挥下了锄头。他没有用任何法术，没有催动任何真元，只是像平常翻地一样，将锄头砸进了脚下的黑土里。
轰！
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炸开。那道原本不可一世的剑气，在接触到锄头掀起的土浪时，竟如冰雪遇沸水般瞬间消散。紧接着，大地开始震颤，青年脚下的泥土如同活物般翻滚，一股无可名状的伟力从地底升起，直接将他和十几名天剑宗弟子掀飞到了半空。
你你敢抗命！青年在半空中惊骇欲绝，他终于察觉到眼前这个农夫的可怕。那不是修仙者的灵力，那是整片大地本身的力量。他疯狂地催动体内真元，祭出飞剑，想要斩杀林墨。
林墨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，只是低头看着被剑气犁出的那条深沟，嘟囔了一句：坑挖得太浅了，存不住水。然后，他再次挥动锄头，这一次，锄头直指天空。
天剑宗那三艘悬停的飞舟，突然如同断了线的风筝，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坠落。舟上的阵法、符箓、法宝，在这一刻全部失灵。无论弟子们如何注入灵力，都无法对抗那股从大地伸出的无形牵引。砰砰砰三声巨响，飞舟重重砸在谷外的荒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青年从半空中跌落，摔得鼻青脸肿，刚一爬起来，就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运转功法，体内的灵力都如同泥牛入海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惊恐地看向林墨，只见那个农夫正蹲在地上，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被斩碎的灵稻禾苗重新扶正，一捧一捧地培上泥土。
修仙者，总是觉得天空才是归宿。林墨一边培土，一边淡淡地说，所以你们总是飘着，落不了地。可万物终究要归于泥土，天地间最重的不是你们的剑，而是这块地。你们断了地的气，地自然就不会再承载你们。
青年跌坐在地，浑身颤抖。他终于明白，他们不是遇到了一个凡人，而是遇到了一位早已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的地仙。在这方天地里，林墨就是规则，林墨就是主宰。只要脚踩在这片土地上，任何修仙者的力量都会被大地无声地吞噬。
放过我们我们走，马上走！青年嘶声哀求。
林墨站起身，看了看天色，阳光重新洒在了灵稻上。他点了点头：走吧，走的时候轻点，别踩坏了我的菜地。
如蒙大赦，天剑宗的弟子们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青牛谷，那破碎的飞舟他们都不敢去回收，生怕再触动这位地仙的怒火。他们回去后，将此事禀报宗门，天剑宗掌门闻讯，亲自赶来谷外，远远看了一眼那个在田里劳作的背影，便骇然下令，将青牛谷方圆百里划为禁地，天剑宗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，甚至还要每年遣人送来上好的灵肥，以示敬畏。
修仙界因此震动，无数人想要来青牛谷拜寻地仙求道，但只要踏入谷中，就会被那无边无际的泥土气息裹挟，迷失在田间地头，最终只能无功而返。他们想求长生，想求飞升，却没人愿意像林墨那样，把千年的岁月都熬在一把锄头和一片黑土里。
风波平息后，青牛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
傍晚时分，晚霞将天边染成金黄。林墨坐在院子里，喝着今年最后一坛醉仙酿，微醺的醉意让他有些犯困。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一小堆天剑宗事后赔送的灵肥，撇了撇嘴：这些小辈，弄来的灵肥杂质太多，还得再过两遍筛子才能下地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酒坛，走向暮色中的田地。夜风吹过，灵稻的叶片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跟这位老农低声问候。林墨笑了笑，弯下腰，开始拔除田间的杂草。
对于一个地仙来说，飞升算什么，长生算什么，宗门算什么。只要手里有锄头，脚下有土地，明天还有太阳能照在禾苗上，这日子，就比天庭还要好上一万倍。他只想种田，而这片天地，也会永远护着他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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