宓妃水雾漫过青石阶时，陆渊第一次看见她。洛水之畔的晨昏总是模糊不清，她却如一枚被月光淬过的玉坠，静静立在渡口。衣袂无风自动，眼底藏着千年不化的霜雪。他是来寻失落古籍的落魄书生，却在翻开第一页残卷时，触动了河畔古老的禁制。水波倒映出她的面容，也照见了他命里的劫数。
起初他以为她是河神赐下的幻象。直到旱季席卷中原，田地龟裂，河流见底，百姓跪在干涸的河床上哭嚎。她自水中升起，指尖轻点，枯竭的河道竟渗出细流。陆渊这才明白，所谓神仙，不过是背负着苍生祈愿的囚徒。她自称宓妃，可每当夜深人静，望着水中的倒影，她总会轻轻叹息，仿佛那声叹息里压着一段不愿提起的前尘。他问她为何独守孤津，她只说水太冷，怕烫不到谁。
他们结伴同行，是为了寻找阻断水脉的根源。沿途荒村废寺，妖气暗涌，陆渊的剑很快卷刃，他的靴底磨穿，却始终没有松开握着她衣袖的手。她教他辨水的清浊，他为她驱赶夜行的精怪。在一次突围中，他被厉鬼划开胸膛，鲜血滴入洛水，竟激起阵阵涟漪。那一刻，她眼中的冰霜骤然碎裂。原来神明也会痛，也会因一个人的血而乱了道心。她第一次为他包扎伤口，指尖微颤，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一场梦。
深入水府腹地，幽光映照出斑驳的石壁。壁上刻满先民祭祀的图腾，那些被岁月风化了的字迹，隐约拼凑出一个凡人的名字。宓妃曾是黄河畔的采珠女，名为姚婉。那年瘟疫横行，江水浑浊不堪，她披发行泣，跃入漩涡之中，以自身精魂置换清流。自此肉身消散，神识化形，受万代香火供奉，也受万世孤寂轮回。她并非高高在上的神祇，只是一个选择了牺牲的普通女子。岁月剥夺了她的呼吸与体温，却偷不走心底那点未曾熄灭的微光。
真正的危机在深渊底部苏醒。那不是妖，而是历代世人贪婪与遗忘交织而成的孽障。它吞噬水脉的生机，只为换取片刻的具象存在。要镇压它，必须以纯粹的情感为锁链。宓妃站在祭坛中央，脚下的阵法已经开始泛起刺目的红光。她知道只要动用最后的神力，便能重归虚无，彻底封印此地。代价是她将永远失去关于人间的一切记忆与知觉，连他的模样也会一并抹去。
陆渊踉跄着推开重门，手中紧握着那本从故纸堆里找到的旧册。书页泛黄，记载着上古神灵与人族缔结的血契。他终于读懂了那句被隐去的谶语。他不是来朝拜的香客，也不是来索取力量的凡人，他是唯一敢直视神明脆弱的人。他将书卷按在阵眼之上，掌心被灼烧得皮开肉绽，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。他说你不必一个人扛，若这是劫，我便陪你渡。
宓妃看着他，千年的寒意在这一刻彻底消融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覆在他流血的手背上。没有天崩地裂的异象，只有水波温柔地荡漾开来。神力如潮水般退去，仙骨寸寸碎裂成光点。她不再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水君，而是一个会感到寒冷、会流泪、会拥抱的鲜活女子。她靠在他肩头，听见了自己久违的心跳。
当晨曦再次洒落河面时，渡口的雾气散了。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女子牵着马缰走来，步履轻盈，眼眸清澈如水。她没有回头去看曾经的高台，只是对身旁的书生出声道，走吧，前面的路还长。陆渊翻身上马，替她系好被风吹乱的额发。河水在他们身后静静流淌，滋养着两岸初春的麦苗。
传说终会随风而散，史书不会记下他们的名姓。但活过的人，会记得自己曾怎样勇敢地爱过。洛水依旧东去，不复昔日的神秘与威严，只留下一条蜿蜒清澈的轨迹，见证着平凡岁月的漫长与安宁。从此山水有相逢，人间皆如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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