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祸一六四四
崇祯十七年，春寒料峭。北京城的城墙早已斑驳不堪，护城河泛着诡异的腥臭。林渊背着药箱穿过朱雀大街，靴底踩过半截焦黑的断矛与干涸的血痂。街边枯树上挂着几具僵直的身影，眼白翻起，喉间发出风箱般的嘶鸣。它们曾是挑夫妓女逃难的流民，如今只是披着人皮的行尸。这场大疫自去冬蔓延，御医馆束手无策，钦天监只吐出四个字天命将终。林渊不信天命，他只信草木金石与手中银针。
他拐入西市废墟，在一处坍塌的窑洞前停下。门缝里漏出微弱的火光。推开门，苏晚正用匕首刮去箭毒蛙的腺体，听见动静头也不抬。你又把伤处捂了三天，再迟半个时辰，腐肉就要钻进骨髓。她声音冷硬，动作却利落地撕开粗布递过去。林渊接过药材，指尖触到她腕上深可见骨的抓痕。你惹了东市的尸群。他不问缘由，只低头研药。苏晚冷笑，是他们先追我。那些东西不认生人，只认活气。若你真想活命，不如随我钻地龙，避开地表的风。
地龙是明末百姓掘出的暗道，纵横交错如蛛网。林渊提着马灯跟随她下行，潮湿的霉味裹挟着陈年血腥扑面而来。苏晚脚步极轻，偶尔停步贴耳听壁。上方隐约传来铁甲摩擦声与呵斥。是赵将军的亲兵。他们在封路清剿，实则是在抢粮杀人。苏晚咬牙，赵贼比尸更毒。林渊沉默。乱世之中，活人吃活人，死人噬活人，不过是同一锅沸汤里浮沉的两类渣滓。
行至三岔口，灯影骤暗。苏晚猛地拽住他衣领，压低声音退入侧窟。前方甬道尽头，幽绿磷火浮动。那不是鬼火，是尸斑。十几具穿着官服与军衣的尸骸呈环形跪拜，头颅齐刷刷转向洞口。中央一座青铜鼎中，浓稠的黑浆正咕嘟冒泡，散发苦杏仁与腐乳混合的气味。林渊瞳孔骤缩。这是钦天监秘藏的试丹炉，当年他们企图以朱砂水银炼长生药，却忘了引动地脉阴煞之气。丹药未成，反酿成蛊尸之灾。
苏晚倒抽冷气，手指已扣住刀柄。别动。林渊按住她手腕，目光扫过鼎座刻纹。此毒借血气滋生，遇风则散，遇火则凝。若破其鼎，黑浆入土必炸裂成阵，方圆三里皆化死域。那我们怎么办。苏晚眼神决绝，炸了它。林渊摇头。你不懂。这鼎是阵眼，亦是药引。当年配方缺了一味主药，若能补全，可逆转为解瘴之剂。只是需至阳之血作引，且须在大吉之时施针。此时天地浊气弥漫，哪来的大吉。苏晚突然笑了，笑意凄厉。那就用我的。她挽起袖子，臂肌虬结，伤痕累累。我捡了三年垃圾，早就该见阎王了。
林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胡闹。生死非儿戏，你若死了，谁去通知城外义军撤退路线。话音未落，头顶轰然塌陷。尘土飞扬中，赵将军的卫队持弩闯入。为首的百户狞笑，放下弩机交出粮食，饶你们狗命。苏晚拔刀迎上，林渊疾步绕向青铜鼎。他取出随身银针，指尖掐诀。天地虽乱，人心未死。一针通谷道，二针理营卫，三针镇中枢。他将最后一枚金针刺入自己掌心，鲜血滴落鼎中。黑浆骤然沸腾，化作青烟升腾。
百户大惊欲退，却被尸潮自后方围拢。原来阵势既破，被禁锢的尸气尽数释放。赵部溃散，林渊扶住眩晕的苏晚往外撤。甬道深处传来低沉号角，那是李自成义军的联络信号。烟尘漫卷之际，天际裂开一线晨光。长夜将尽，尸祸未平，但第一缕人间烟火，已在残垣下重新燃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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