儒林外史
明朝成化末年,江浙一带的初夏总是伴随着连绵的梅雨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隐隐的墨香。在这浩浩荡荡的求名者洪流中,有人逆流而上,有人随波逐流,更有人在浪潮中被彻底吞没,连骨相都变了模样。
在山东汶上县,有个名叫范进的读书人。他自二十岁起便应考,足足考了二十余次,直到五十四岁,须发皆白,依然是个连秀才都考不中的老童生。他生得面黄肌瘦,花白胡须,头上戴着一顶早已破了边的毡帽,身上那件长衫洗得发白,补丁摞着补丁,仿佛是他那屡试不第的命运的缩影。平日里,他连猪油都舍不得买,一顿饭只配两碗白粥,咽下那些酸涩的八股文章,试图在字里行间熬出一线生机。
他的岳父胡屠户,是个杀猪卖肉的粗汉,生得一副横肉脸,平日里最喜在女婿面前作威作福。范进中秀才那年,胡屠户提着一副猪大肠和一瓶劣酒来贺,嘴里却全是讥讽:“如今你中了相公,也算是个老爷了,但你这尖嘴猴腮的样子,也配做老爷?我女儿嫁给你,算是倒了八辈子霉!”范进只是低着头,诺诺连声,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。在这个以功名论高低的世界里,没有名分,便没有脊梁。
那一年秋日,乡试的榜文即将揭晓。范进家里已经饿了两日,老母亲饿得两眼昏花,让他赶紧把家里唯一的一只生蛋母鸡抱到集市上卖了,换几升米回来熬粥。范进抱着那只咯咯叫的母鸡,在集市上东张西望,满心都是惶恐与愁苦。他甚至不敢去想榜单的事,因为二十多年的失败早已将他的期冀磨成了一滩死水。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锣声从镇外传来,三个报录的差人骑着快马,飞奔入集,一路高呼:“捷报!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!京报连登黄甲!”
这声音如同晴天霹雳,不仅震动了整个汶上集,也劈开了范进那早已麻木的魂灵。邻舍们将消息带回集市时,范进还在抱着那只母鸡讨价还价。听闻捷报,他先是呆愣了片刻,随后将母鸡往地上一抛,疯一般地往家中跑。他跑进门,看了一眼贴在堂屋墙上的喜报,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,刺破了他二十多年积压的屈辱与绝望。
“我中了!我中了!”范进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怪叫。

他往后一仰,重重跌倒在地,牙关咬紧,不省人事。老母亲与妻子慌作一团,灌了口汤水,他才悠悠醒转。然而,刚一睁开眼,他便爬起身来,双脚踏空,直冲出门。他披散着头发,满脸泥污,一只鞋跑丢了,光着一只脚板,在雨后的泥泞街道上狂奔。他拍着双手,仰天大笑,声音凄厉而狂喜,如同一个被困在地窖里三十年的人突然见到了太阳,那光芒太烈,直接烧毁了他的理智。
“我中了!我中了!”他一路跑过集市,跌进一个泥塘里,头发散尽,浑身湿透,爬起来后继续疯跑。街上的闲汉、邻舍的妇人、平日里嘲笑他的每一个人,此刻都成了看客,跟着他起哄,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书生像个疯子一样在泥泞中手舞足蹈。
他的魂魄,在那一刻被功名的烈火烧飞了。
众人在绝望之际,想出了一个法子:找一个他平日里最怕的人,打他一巴掌,或许能把他从疯癫中吓醒。这个人,自然只能是胡屠户。可此刻的胡屠户,面对着已经中了举人的女婿,却犯了愁。他平日里虽凶神恶煞,但骨子里却是个畏权如虎的市井小人。他瞪着眼,颤声道:“如今他做了老爷,就是天上的星宿。打星宿,阎王爷会拿铁棍打的!”
众人百般催促,胡屠户才喝了两大碗劣酒,借着一股子酒劲,大步走向仍在狂笑的范进。他大吼一声:“该死的畜生!你中了什么?”随后,一巴掌狠狠扇在范进的脸上。
那声音极响。范进的眼冒金星,哼了一声,倒在地上。那一刻,被烧飞的魂魄仿佛顺着这一巴掌,又跌回了这具残破的躯壳里。他醒了。
然而,醒来的范进,已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、连猪大肠都不敢奢望的老童生。他坐起身,整理了头发,换上了邻居们送来的新衣新鞋。他的眼神变了,昔日里的唯唯诺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威严与矜持。他开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与乡邻说话,举手投足间,仿佛生来便是这汶上县的主人。
胡屠户更是变了。那个曾骂范进尖嘴猴腮的粗汉,此刻提着七八斤肉、几瓶好酒来贺,嘴里称女婿为“贤婿老爷”,夸他相貌体面,是天上的星宿临凡。临走时,他甚至把范进给他的几两银子紧紧攥在手里,笑眯眯地收下,连一句硬气的话都没了。
短短数日,曾经对范进避之不及的张乡绅,亲自登门拜访,赠银赠房。那些平日里素无往来的乡绅富户,纷纷送来田产、店铺,甚至有人主动卖身为奴,来伺候这位新晋的举人老爷。范进的老母亲从破窑搬进大宅,看着满屋的绫罗绸缎、细软银锭,喜极而泣,却在一个大笑中,也跌倒在地,咽了气。
功名如同一面照妖镜,将世人的趋炎附势、前倨后恭照得纤毫毕现。而范进,在经历了那场荒诞的疯癫后,彻底融入了这个吃人的儒林。他不再读书求道,而是开始钻营官场,结交权贵,将那些曾经折磨他的八股文章,变成了折磨别人的权柄。
与范进的疯癫异曲同工的,是浙江乐清县的匡超人。
匡超人原本是个纯良的农家少年。他父亲病重在床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他却每日起早贪黑,杀猪磨豆腐,做些小买卖养家,夜间还在灯下给父亲磨药、读书。他一手烂字,却有一颗赤诚的孝心。那时的他,哪怕饿着肚子,也要把卖肉换来的几文钱给父亲买一只甜瓜,自己只吃些剩饭。
然而,当他遇见了马二先生,命运的车轮便转向了深渊。马二先生是个选编八股文章的书商,一生将科举视为正途,他见匡超人勤勉,便资助他读书应考。匡超人中了秀才,成了县里的名流,他的虚荣心如春草般疯长。为了攀附更高的权贵,他开始伪造文书,冒充名士,甚至将自己那原本拙劣的诗文,吹嘘成天下绝唱。
他去了杭州,混迹于一群附庸风雅的假名士之中。这些人整日饮酒作诗,却连平仄都分不清;他们互相吹捧,将肉麻的辞藻印在选本上,卖给那些同样盲目求名的蠢物。匡超人在这片虚伪的泥沼中如鱼得水,他学会了逢迎、撒谎与冷血。
他的堕落是悄无声息的。当他的父亲在家乡病逝时,他正为了伪造一个官衔而忙碌;当他的结发妻子在乡间苦等时,他在京城为了攀附辛家,毫不犹豫地停妻再娶。他甚至向旁人吹嘘,自己不仅才学过人,而且是个大孝子,全然忘了当初那个在灯下磨药的少年,是如何一步步将孝心与良知踩碎在功名的阶石下。
后来,匡超人甚至干起了代考的勾当,替那些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考取功名,从中赚取厚利。他嘴里满口圣贤之言,笔下尽是道德文章,行事却比盗贼还要卑劣。他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心肝的儒林虫豸,在那条求名的独木桥上,他踩着别人的尸骨,走得游刃有余。
功名,原本是天下读书人通向治国平天下的阶梯,却在岁月的侵蚀下,变成了一间困兽的牢笼。在这牢笼里,范进丢掉了神智,匡超人丢掉了良知,胡屠户丢掉了尊严,张乡绅丢掉了真心。所有的人都在
以上是关于儒林外史的内容和剧情介绍,更多详情请下载儒林外史TXT版本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