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卿本佳人

长安城的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,就像那些藏在深巷里的秘密,润物无声却已浸透骨髓。

沈玉书站在朱雀大街的尽头,雨水顺着油纸伞的边缘滑落,滴在她青色的裙摆上。她望着对面那座灯火通明的醉仙楼,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透的暗潮。三年前,她是从这里走出去的,身披锦绣,名动京华。三年后,她又要从这里走回去,只不过这一次,她不再是那个名满长安的惊鸿舞姬,而是一柄淬了毒的刀。

醉仙楼的主人叫裴长渊,人称裴三爷。长安城里无人不知,裴三爷手段狠戾,心性冰冷,靠着盐铁商行的生意白手起家,硬生生在皇亲国戚扎堆的长安城里撕出一块血肉模糊的地盘。他左手缺了半截小指,传闻是早年与漕帮争夺水路时自己斩下来的,为的是向对手立誓绝不留情。这样的人,本该是沈玉书最该避之不及的恶鬼,可偏偏,她此行要靠近的,正是这个恶鬼。

推开醉仙楼雕花木门的那一刻,丝竹声与酒气扑面而来。沈玉书换了装束,一袭素白襦裙,发间只簪了一支檀木步摇,清雅得如同误入红尘的谪仙。她没有走向大堂中央的舞池,而是径直踏上了通往二楼雅间的阶梯。守在楼梯口的护卫伸手拦她,她只抬眼静静看了一眼,那护卫竟如遭霜雪,不自觉地退了半步。沈玉书的眼睛生得极美,可那美里头没有柔情,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静。

雅间的门虚掩着,裴长渊正坐在窗边独自饮酒。他没有回头,却已经开口:“沈玉书,你倒是敢来。”

沈玉书推门而入,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。裴长渊比三年前更冷了,眉眼间那股刀刻斧凿的凌厉愈发鲜明,下颌线条紧绷,仿佛随时准备咬碎什么。他捏着白瓷杯,指节泛白,那缺失的半截小指格外显眼。

“三爷知道我会来。”沈玉书声音轻淡。

“你师父的死,你查到了我头上。”裴长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所以你要来杀我。”

沈玉书没有否认。她的师父是前朝乐官柳清平,一生清贫,只守着一部残谱和几个徒弟过活。三个月前,柳清平暴毙于家中,仵作验尸说是急病,可沈玉书在师父的茶盏底刮出了半粒鹤顶红。她顺着毒药的来源一路追查,从西市的药铺到南城的暗坊,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裴长渊名下的一间货栈。她连夜闯入货栈,却在暗柜中找到的东西远不止毒药——那里藏着一份密函,上面盖着枢密院的暗印,而密函的内容,是指令裴长渊诛杀柳清平。

枢密院,那是当朝权臣谢临安的地盘。谢临安位极人臣,门生遍布朝野,甚至连圣上都要忌惮三分。裴长渊不过是一个商人,何以牵扯进枢密院的密令?除非裴长渊根本不只是商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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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玉书将密函从袖中取出,展放在桌案上。裴长渊的目光落在那枚暗印上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,旋即恢复如常。他伸手去拿密函,沈玉书却按住了纸角。

“三爷还没告诉我,师父何故招惹枢密院?”

裴长渊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意比窗外的秋雨还凉:“你师父不是招惹了枢密院,是招惹了前朝。柳清平手里那部残谱,你以为只是乐谱?那是前朝旧臣埋在音律里的密信,记录了谢临安当年构陷忠良、私通敌国的罪证。谢临安一直在找这部谱子,而你师父宁死不肯交出。”

沈玉书的手指微微发颤,她缓缓松开密函的纸角,仿佛那一纸之薄忽然重逾千斤。师父临终前确曾让她守住一部谱子,她只以为是师父毕生心血,万万没想过那里面藏着足以倾覆朝局的锋刃。

“所以三爷是谢临安的人,替他杀人夺谱?”

裴长渊没有回答,他站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灯火辉煌的长安夜色,背影宽阔而孤绝。半晌后他才低声说道:“我确实替谢临安做事,但杀你师父的那夜,我去了柳府,却不是我去动手的。我到的时候,你师父已经饮下了毒酒,而他临死前将谱子交给了你。我追了你三条街,你没发觉。”

沈玉书蓦地回想起那夜——师父倒在书案前,她夺门而入时门外确有马蹄声急追不舍,她凭着脚力甩脱了追赶,逃入城南的贫民巷中。原来追赶她的人就是裴长渊。

“既然三爷是谢临安的人,为何今夜要告诉我这些?”

裴长渊转过身,目光沉沉地锁住她:“因为谢临安要的不只是谱子,他要的是所有知道谱子内容的人死绝。下一个要杀的人,是你,而我——不想你死。”

沈玉书心头剧震。她与裴长渊之间并无恩义,三年前她在醉仙楼献舞时,裴长渊不过是在雅间里冷冷看过她几眼,甚至连一句赞许都未曾给过。后来她脱离乐籍,裴长渊也未阻拦。这般寡淡的交集,凭什么让他违逆谢临安来保她的命?

她没来得及追问,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砸门声与兵刃碰撞的闷响。裴长渊面色骤变,一把扣住沈玉书的手腕将她拽向身后暗门:“谢临安的人到了,走!”

暗门通向醉仙楼后巷的一条窄道,雨水灌入巷中,泥水漫过脚踝。沈玉书跌跌撞撞地被裴长渊拉着狂奔,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。巷道尽头是一处死路,裴长渊却毫不犹豫地侧身撞开一扇虚设的木栅,两人滚落入一间地下暗室。暗室狭小逼仄,只能容两人紧贴而坐,头顶的木板合拢后,外面的雨声与喊杀声顿时隔膜模糊。

沈玉书的背抵着冰冷的石墙,裴长渊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肩,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,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新添的血痕,显然刚才突围时被兵刃划过。暗室中没有任何光亮,沈玉书只能靠触觉感知他近在咫尺的温度。

“三爷为何……”她刚开口,裴长渊的手便覆上了她的唇。

“别出声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。

沈玉书不再说话,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他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仿佛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河流忽然被逼入同一道狭渠,汹涌却无处可退。

追兵的脚步声在上方徘徊了许久,终于渐渐远去。裴长渊松开手,却没有移开身体。黑暗中他低声说了一句让沈玉书永生难忘的话:“三年前你在醉仙楼跳最后一支舞的时候,我在雅间里不是没有赞许,而是不敢。谢临安盯着我,我若对谁显出半分在意,那个人就会变成谢临安要挟我的锁链。所以我一直冷眼看你,看你受乐籍的苦,看你被客人轻慢,看你咬牙脱籍走出这醉仙楼的门——我全看在眼里,却一步都不敢迈出去。”

沈玉书的眼眶骤然酸涩。她从来以为裴长渊冷漠寡情,却不知那冷漠底下藏的是如此谨小慎微的护持。他不是不敢赞许,是不敢让她成为靶心。

暗室的黑暗让一切伪装都失去了意义。沈玉书缓缓抬手,指尖触到了裴长渊胸前衣襟,她没有推开他,而是将掌心贴上了他心口的位置。那里跳动得剧烈而紊乱,与她的心跳如出一辙。

“谱子在我脑子里。”她轻声说,“师父教我背谱的时候,让我一字不落地记住了。纸谱可以毁,但我脑子里那份,三爷要怎么替我保?”

裴长渊沉默了一瞬,然后以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:“不走谢临安的路,走另一条路——把谱子交给能扳倒谢临安的人。”

暗室外的风雨渐渐歇了,两人从窄道中爬出时,长安城已近黎明。灰白的天光下,裴长渊带沈玉书穿入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旧宅,宅中等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当朝御史中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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