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来
泥瓶巷的少年叫陈平安,是个孤儿。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很多年,靠给镇上的商铺做些零活勉强糊口。他长得并不起眼,瘦瘦小小的,像是泥瓶巷墙角那些永远晒不到阳光的野草,谁也不觉得他能长成什么参天大树。
镇上的人提起他,多半会摇摇头,说一句可怜,然后便忘了。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,谁又真能记得住每一个呢。陈平安自己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,他只知道活着不容易,所以每一天都要认认真真地过。他给铁匠铺送过炭,给药铺跑过腿,给瓷器店搬过货,凡是能换几枚铜钱的活计,他都干。赚来的铜钱他从不乱花,一角一角地攒着,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破陶罐里。那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小镇叫落魄山小镇,说是小镇,其实更像是一个被遗忘在世道边缘的角落。这里住着些普通人,也住着些不那么普通的人。陈平安年纪还小的时候,并不懂那些不那么普通的人到底有多不普通。他只知道隔壁的规矩很多,巷子深处的老秀才脾气很怪,而那个偶尔来镇上卖糖葫芦的老头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平淡得像是一碗没有放盐的稀粥。直到那一天,巷子里来了个外乡人。那人穿着一身青衫,腰间挂着柄长剑,面容清冷,像是山崖上孤零零立着的一块冻石。他路过泥瓶巷时,正好看见陈平安蹲在墙角,用一块碎瓦片在地上划着什么。那时候陈平安在算账,算他这个月攒下的铜钱够不够买半袋粗米。
青衫人停下了脚步,看了片刻,忽然说了句话。他说你这孩子,倒是有些定力。陈平安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他。他不明白定力是什么意思,也不明白一个过路的人为什么要对他说这样的话。青衫人没有多解释,只是又说了句,这世上的路,有些是别人铺好的,走起来容易,但走到头也就那样了。有些路得自己拿命去蹚,蹚过去了,才算活着。
说完这话,青衫人便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像是风把一片叶子卷走了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但那两句话却留在了陈平安心里,像两颗石子投进了死水般的池塘,泛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。
后来陈平安才慢慢明白,那青衫人是个修剑的人。修剑,也就是修行,是这世上少数人才能走上的路。普通人一辈子种田经商娶妻生子,尘归尘土归土。而修行者却能见天地之大,见万物之奇,见凡人永远见不到的东西。陈平安从没想过自己也能修行,他觉得自己连识字都识不全,凭什么去想那些高远的事情。
可命这东西,从来不由人想。小镇上其实藏着一个局,一个早被某些大人物布下的局。镇上那些看似普通的人,有些是守着某种东西的,有些是等着某种东西的,而陈平安,恰恰是这个局里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变数。他太不起眼了,太渺小了,渺小到连布局的人都觉得他无关紧要,便随他去了。

偏偏就是这个无关紧要的泥瓶巷少年,因为一句话,因为一个念头,因为心底那股子谁也压不下去的倔强,硬生生从局里蹚出了一条路。
他开始识字。他找镇上的老秀才借书,借来的书多是些残卷,字迹模糊,纸页泛黄,他便一笔一划地抄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白天干活,晚上借着月光或一点点灯油看书,眼睛常常熬得红肿。有人笑他痴,说他一个泥巷里的穷小子,认了字又能怎样。陈平安不理会这些笑声,他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。
他开始练拳。没有师父教,他就靠着从书摊上偶尔淘来的一本破旧拳谱,自己琢磨。拳谱上很多地方他看不懂,但他把看懂的每一招都练上几百遍几千遍,直到身体比脑子先记住。泥瓶巷的空地上,每天天不亮就能看见他挥拳的身影,拳风微弱,像是一阵随时会断的细风。
修行的门坎极高,需要有资质,需要有引路的人,更需要有资源。陈平安三者皆无。他唯一拥有的,就是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和一种近乎笨拙的坚持。而这股劲和这份坚持,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看来,不过是蝼蚁试图撼树的笑话。
但笑话有时候也会变成神话。
转折发生在陈平安十五岁那年。小镇的局终于动了,暗流涌出地面,那些藏在平静日子下的刀光剑影一下子全涌进了泥瓶巷。有人要拿走属于小镇的东西,有人要守住属于小镇的东西,而陈平安,浑浑噩噩地被卷在了中间。他看见有人在他面前死了,死得很轻易,像是一片树叶被剑气切成两半。他看见巷口的老秀才忽然站直了佝偻的身子,眼神亮得像两盏灯。他看见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踩着一柄飞剑冲上了天。
那一刻陈平安明白了,他活着的这个世界,远比他以为的要大,要凶险,也要精彩。而他站在这凶险与精彩的正中间,手里没有剑,身边没有靠山,只有一腔从泥瓶巷里长出来的热血和那练了几千遍的粗浅拳法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走出小镇。不是逃,是走出去看清这个世界,然后再决定自己要站在哪里。
他走的那天,泥瓶巷下着小雨。他把破陶罐里的铜钱全取出来,数了数,刚好够买一柄最便宜的铁剑。铁剑没有名字,剑身粗糙,剑刃未开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陈平安把剑别在腰间,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很多年的破屋,然后转身踏进了雨里。
外面的世界比小镇凶险百倍。他一路上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,有好心的,有恶意的,有冷漠的,也有看似好心实则恶意的。他被人骗过,被人打过,被人逼到悬崖边上差点掉下去。每一次他都觉得这回大概是真的要死了,但每一次他又从悬崖边上爬了回来。
不是因为他运气好,而是因为他足够小心,足够忍耐,也足够狠。他对别人狠,对自己更狠。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,身后是泥瓶巷,泥瓶巷里没有能替他撑腰的人,所以他只能把前面的路一步步蹚出来。
他后来遇见了一个叫宁姚的姑娘。宁姚是个剑修,出身不凡,剑术惊人,性格又冷又烈。她初见陈平安时,几乎没把他放在眼里,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泥巷少年,在她看来不过是世间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。但陈平安不在乎她的轻视,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。该打架的时候他打,该退让的时候他退,该拼命的时候他拿命去拼。
慢慢地,宁姚开始注意到这个少年身上有些不一样的东西。他明明弱得很,却从不弯腰。他明明不懂什么大道至理,可他做起事来总有自己的一套规矩。他救人不是因为划算,是因为他觉得该救。他杀人不是因为喜欢,是因为他觉得该杀。他像是一块被泥巴裹住的铁,外表看着脏兮兮软塌塌的,可若把泥巴剥开,里面那块铁冷硬得让刀剑都砍不出痕迹。
宁姚走了,她有自己的路要去蹚。陈平安没有追,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脚步还追不上她。但他记住了她,把她放在了心底最深处的一个位置上,那个位置比床底下的破陶罐还要重要。他告诉自己,总有一天他要走到她面前,不是以一个泥巷穷小子的身份,而是以一个能和她并肩的人的身份。
他继续走自己的路。他拜入了落魄山,成了山上的一份子。落魄山不是什么名门大派,甚至可以说寒酸得很,但山上有几个怪人,个个都藏着大本事。陈平安在山上仍旧做着最苦最累的活,挑水砍柴打扫院子,这些事他从小就在做,做起来比谁都熟练。旁人觉得他窝囊,明明入了修行之地还干这些杂活。陈平安不辩解,他知道自己还需要时间,根还没扎稳的时候急着往上长,风一吹就会断。
他在山上慢慢学剑。没有人正式教他,他就自己看,自己练,自己悟。他看山上的师兄练剑,看路过的剑修过招,看古书里记载的剑法,凡是能看见的他都看,看完就回去反复揣摩。他的进度很慢,慢得像蚂蚁搬家,旁人一天能学会的东西他往往要十天甚至更久。但他不在乎慢,他只在乎稳。每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,这是他从小在泥瓶巷里养成的习惯,也是他能在悬崖边上一次次爬回来的原因。
日子久了,他的剑术开始有了自己的模样。不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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